我對一地的記憶,除了山水建筑之外,往往無限眷戀于那里風味獨特的美食,在城市與山水之間行走,對我來說,不僅是視覺的盛宴,更是舌尖的探險,味覺的旅行。
四川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,我曾三次入川,從水陸空不同視角領略過川府大地的美麗豐饒。在那里,我曾坐游輪,從重慶經三峽順江而下,四天五夜,且停且走,悠悠閑閑。途經豐都,明媚的五月天,在鬼城陰森幽暗的冥府,被四處飄蕩的幽靈,嚇得汗毛倒豎、魂魄出竅。回到船上,眼看著一個三歲的小孩戴著鮮血倒流的鬼面具,把他年輕的母親當場嚇哭。在那里,第一次坐飛機,由成都返回合肥,兩小時旅程,我趴在一只紙袋上翻江倒海得抬不起頭來,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,原來是這么不托底,連胃也那樣焦慮不安地痙攣。
當然,這些不過是小插曲,關于這里最熱辣、最隆重的記憶,還是附著于味蕾的那些麻麻辣辣的味覺體驗,歷經數載,依然鮮明地刻在舌苔上。
我是個清淡飲食者,在都江堰,見一桌菜上來,全都泛著紅光,心里已經懼了三分,就連炒青菜,也是“一城山水半城詩”的做法,紅燈籠似的辣椒掛了半壁江山。我端坐桌前,舉箸不定,不知筷子該落向哪里,到底還是架不住殷勤的招呼,筷子伸出去的時候是豁出去的心情,就當是一場舌尖的探險又如何?總要嘗試一下吧!
果然厲害,一餐飯吃下來,除了滿嘴的麻,食而不知其味。于是,十天的旅行,仿佛山山水水里都滲著花椒,我被麻辣與饑餓反反復復地折磨著,痛苦不堪。好在,還有水果這種東西可以果腹,這里的水果和辣椒一樣豐盛,也和辣椒一樣優質,尤其紅心獼猴桃,多年以后想起來,那種滑潤與甜爽仍然在舌尖依戀著。
嘗夠了川菜的麻辣,再吃粵菜就感覺溫和多了。這里吃的氛圍尤其濃厚,一大清早,酒店里面已是熙熙攘攘、賓客滿座,美其名曰:吃早茶。早茶奉上來了,也沒見特別,倒是點心名目繁多,一小碟一小碟地裝著,瑣碎而精致。明明就是吃早點,卻偏要說成吃早茶,顯得那么講究,那么有淵源感。
但是,淵源歸淵源,廣東人生猛起來,也是無人能及的。去過一個“狗貓羊”店,活的狗貓羊就圈養在大大的院子里,現宰現烹。天地良心,除了羊,我從沒想過阿貓阿狗這類東西,也可以擺上餐桌。彼時雖是春節,但南方的正月溫暖如春,我穿著單薄的裙子,正襟危坐,眼觀鼻,鼻觀心,不敢下箸,很是擔心這狗肉吃下去會不會流鼻血。當然,貓肉就更不敢染指了,總覺得貓是夜精靈,我很怕死去的貓咪,會化作一縷不散的冤魂,在某個晚歸的夜里,突然無聲息出現在我面前,眼里射出幽怨的藍光。一念及此,周身寒冷。
比較之下,江蘇、上海一帶的口味就婉約得多,菜總是微甜,飯總是軟糯,就像吳地的方言一樣,柔若無骨。
在周莊,印象最深的就是“萬山蹄”,據說,那是江南首富沈萬山每晚必吃的一道菜,果真是色澤晶亮,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,食之齒頰留香。到底孕育過江南首富啊,周莊雖為水鄉,卻少些輕煙淡霧的清幽之氣,過于繁華和熱鬧了,就像這萬山蹄膀,豐腴而肥美。
在西湖,滿桌香甜的飯菜都記不得了,惟稻草鴨在腦海里揮之不去,不知道是怎么做出來的,整只鴨子香酥可口,連骨頭也是酥脆的,入口即無。關于西湖,白娘子許仙也好,法海也罷,斷橋會也好,雷峰塔也罷,他們的愛情,他們的斗爭,均與我有著天上人間的距離,都不足以讓我付出真切的同情與憎惡,于是,關于西湖最活色生香的記憶,全都凝聚在了那只讓人無限懷念的稻草鴨……